一年度的流水帐

冬天

年初的时候我在整理一个和波兰科学院的合作项目。 还沉浸在新年假期的悠闲气氛中的我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般， 发现了自己一个非常愚蠢的错误。 事故的原因应该是在模拟的初始阶段太过草率地设定了 PBC 盒子的大小。 本来应该做非常严格对比的两个体系， 居然用了完全不一样的体积； 这让结果漂亮得惊人 —— 果然太漂亮的结果都值得怀疑。

惊慌失措之后， 我不得不冷静下来， 写邮件道歉， 解释来龙去脉。 之后就陷入了长时间的低迷。 我发现无论如何调模拟参数， 甚至修改模型本身， 都得不出与实验相符的结果。 于是我被迫从最最基础的体系出发， 探索可能的失败原因。 整个一月份我几乎天天都在思考这个现在看起来非常显然的问题： 一个仅提供吸引的粒子， 是如何起到抑制 scaffold molecules 形成 condensate 的？ 直到有一天下定决心在原模型中再加入一个排斥位点， 一切就都通顺了。 当然应该有两个 bead! 一个负责吸引， 另一个负责排斥。 这也充分说明 valency 不是越高越好。

于是在二月的时候我甚至搞出来了一个看起来有点物理味道的统计模型， 用来确定具体的模拟参数。 我很高兴合作者们都纷纷接纳了这个新模型。 更多的超大规模模拟也证实了我的猜想， 单 bead 模型无论如何都看起来像是胶水； 仅当我们引入新的排斥 bead 之后， 模型才有特殊的调控能力。

春天

二月底的时候得知科研费申请顺利通过。 四月初又收到一个意外的获奖通知。 这让整个春天的体感温度都上升了不少。 不过樱花期并未提前。

我们的 GENESIS 网站突然被人贴上了疯狂的广告帖， 于是收到来自管理部门的整改要求。 那么干脆彻底迁移到更加现代化的静态页面框架吧。 不幸的是， 这个任务神奇地落到了我头上。 并不会有太多人知道我一直在维护我的个人网站吧， 我是这么觉得的， 但是这么对口的工作居然就自己找了过来。

五月初我开始了整体设计， 包括文件目录结构， 技术框架， 色彩风格等等。 到五月下旬， 我们已经有了一个看起来不算太丑的外壳。 接下来发动全组一起分工检查了各种页面， 从全组动员活动中也顺便看到了各种人物的性格。

六月中旬已经热到没有办法以无汗状态在太阳底下走完从姫路駅到アクリエひめじ的散步道。 前一年的 12 月我曾在这里以奇怪的 20% 的组织者身份参与过另一个学会年会， 当时的经历给我留下了不十分美好的记忆。 然而这个初夏的姫路， 可能是我人生为数不多的高光舞台之一了吧。 6 月 20 日我拿到了日本蛋白质科学会的若手賞。 我可能创下了两个记录： 最大年龄， 第一个中国人。

6 月底， 我们的 GENESIS 网站正式上线， 域名是 mdgenesis.org . 我几乎负责了全部开发工作。

夏天

空气中的高温渗透进身体， 压制了内心的所有工作激情。 似乎并没有什么灵感能在燥热中迸发。 我只是机械般延续年初的工作路线。

好几个项目似乎陷入拉锯战， 我自己反反复复做了好多对比测试， 模拟轨迹一遍遍延长， 数据分析一次次重复相同动作。 合作者们不知为何也都几乎停滞不前。

夏天开始规划起一个繁忙的秋季， 从九月开始就进入奔波。

九月中旬在雷雨交加中参加了某大型科研项目最后一个年度报告会议。 参会者都是熟识， 研究成果也并无太大亮眼之处。 不过我在会议所在的酒店倒是收获了不少美妙的记忆。 酒店的主题是稻田。 没错， 真的就有设计师敢于将这种元素铺设为一个只有两层楼的中型酒店的主题。 我的房间在一个不算太差的角落里面， 几乎没有邻居， 屋外就是稻田。 晚上可以坐在露台上听着蛙声看星星， 如果没有下雨的话。 不过雨正是浇灭各种妄念的最佳工具。 关掉除了头顶的台灯之外的所有光源， 打开一两段不知道来自哪个乐团的室内乐小品， 然后就可以在键盘上愉快地打击了。 不用担心影响任何人， 任何人都被雨声隔绝在其他世界中。 三天的会议结束时， 我已经写完了新文章中所有计算部分的草稿。

秋天

我甚至都已经忘了这个秋天到底开了多少个会议。 只感觉穿梭于各种交通工具上的时候， 电子书阅读器实在是个消磨时光、 避免尴尬的目光接触的好工具。

生物物理学会年会几乎是老友相聚的社交聚会。 今年还有前老板的六十大寿庆祝 party, 顺便也见到了许多平时很难坐到一起的业界前辈。 其中的好几位， 在十月和十一月的另外几个会议中， 又或多或少再次碰到。 可能日本体积太小， 导致在会议中相遇的概率大到远超信息交流必要的水平。

最无聊的会议常常有着最吓人的主题。 我参加了一个搜罗了数十个诺奖得主的交流会， 内容是听诺奖得主们讲成功的故事。 某些幻象在真身摆在面前的时候就会轻松被打破。 生理学和医学方向的诺奖， 看起来是一个圈， 和圈内建立足够多的连接数， 才 (就) 会得到提名的机会…… 我仿佛听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这些老头， 仿佛就是上学， 干活， 拿奖， 然后就停止了一切思考， 变成超级平庸的普通人， 再也看不到任何智慧的闪光点。 所以不要参加这种会议， 太容易让人对生活绝望。

其他维度

读书

谈读书， 当然不敢谈什么正经书。 我这一年几乎连一本书都没有读完。 三月的某次出差途中的新干线上， 我开始读山岡庄八的 「徳川家康」。 到六月的时候我开始开 “这本书长到和家康的寿命一样长” 这样的玩笑， 来掩盖我读书速度的尴尬。 没有想到一直到年底， 我才读掉 7 分之 6.

作者应该是写爱情的一把好手， 松平広忠与於大、 德川家康与築山、 織田信长与濃姫、 浅井長政与市姫、 豊臣秀吉与寧々， 无不栩栩如生、 扣人心弦。 书中独特的女性视角， 也让人对世间罕有的宽宏母性和包容天下的胸怀心生向往。

这是一本值得再读的书。

游戏

年中的时候我趁着打折， 买入了 Sid Meier’s Civilization VII. 界面与操作手感似乎都比上一代更好。 然而在我心目中， 配乐没有能够超越 Civilization VI.

年底发售 Octapath Zero 之前， 我也没有来得及将第一代给通关。 大概已经到了没有办法从游戏中获取足够快乐的年纪。

音乐

每天傍晚我会练习一下少年时代这首曲子的指弹。 终于在年底必须频繁在暖炉上烤手以防冻僵的时候， 将这曲子连贯起来， 弹到勉强可以一听的程度。